凑崎瑞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低低吐出一句:「你刚刚是在……试床?」
恭连安一顿,脸不红但耳根悄悄发烫:「……就,检查一下。」
凑崎瑞央没坚持,也没再推辞,只是轻轻勾了下唇角,忍住了笑,然后点点头,走向床边,坐下,把肩上的毛巾搭在椅背。
他湿湿的发丝还贴在额角。恭连安看见那发尖还有水珠顺着颈侧滑下,没多说,转身走去书桌边,拉开抽屉,拿出吹风机。
他回过头,把吹风机插上电源,低声道:「你头发还没乾,这样会偏头痛,先吹一下。」
凑崎瑞央摇了下头:「没关係,我习惯了。」
恭连安没退让。他站在原地,按下吹风机的开关,风声轰然轻起。他只是看着对方,没说话,把温热的风朝对方一引。
凑崎瑞央抿了抿唇,最后还是走过去。但在坐下前,他伸手想接过吹风机,却被恭连安抬手压住肩膀,力道不重,却让他动作一顿。他没再坚持,只默默坐下。恭连安站在他身后,手掌捧住那温热的风,吹风机前端的风束拨起几缕湿发,发丝贴着凑崎瑞央的侧颊轻轻晃了一下,然后顺从地垂落。
凑崎瑞央乖乖坐着,垂眸,让恭连安替他将湿发一缕一缕吹乾。发丝被热风拂动,轻轻掠过耳侧,他微微低头,有些不好意思。
吹风机的声音还在耳侧作响,半晌,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:「……谢谢。」
那声音被吹风机的风声吞进去,恭连安没听清,手上动作一顿,微微侧头:「你说什么?」
凑崎瑞央眉心动了动,似被逮住什么不常出现的软处。他抬起头,视线没有闪躲,语调一气呵成地抬高了几分:「我说,谢谢你。」
他说得比预期还用力了一点,怕再被问第三次。
恭连安没忍住,笑了出来,牙都露了点,眼睛弯着,整张脸都亮了起来。
「这次听到了。」他一边笑,一边关掉吹风机,把插头拔了,手掌还轻轻在凑崎瑞央头顶顺了一下,像是收尾,也像是奖励。
「不客气。」他总笑着对凑崎瑞央,不管什么时候。可这次,连眼里也带着一点亮光,是凑崎瑞央说谢谢时,他没能掩下的那份悸动。
对凑崎瑞央,恭连安从不吝嗇。
关了灯的房间安静下来,只馀窗外远远的车声缓缓掠过。凑崎瑞央躺在床上,侧着身,棉被拉到胸口,一动不动;恭连安则躺在地铺上,睁着眼,望着天花板的暗影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毯角。
所以当凑崎瑞央忽然开口的时候,他几乎是立刻听见。
那是凑崎瑞央第二次这样叫他。
恭连安没马上回话,只让那句话落进寂静里,沉了几秒,声线有些哑:「刚刚不是谢过了吗?」
床上的人沉默片刻,声音低了些:「那是不一样的事。这次……是谢谢你什么都没问。」
恭连安转过头,看着床铺边缘的阴影线条,静了几秒,才说:「因为我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。也总觉得……这次的事,是我造成的局面,我太衝动了。」
凑崎瑞央没有立刻回应,只隔了几秒后才说:「跟你没有关係。」
这一次,恭连安没再接话,只轻轻地呼了口气,眼神仍望着那片无光的天花板。声音静了下来,有什么话在心口绕了一圈,最终还是没说出口。
整个房间又静下来,只剩彼此的呼吸声,在夜里缓慢交错着,若有似无。
「我只是……原本以为自己已经适应得很好,结果不是那样。」凑崎瑞央忽然又开口,声音带着浅浅的鼻音,藏不住。
他原以为自己能走得比任何人都稳。凑崎家的应对,他学了、背了、做足了。该讲的话不漏,该做的事不少,无论被要求什么,他都尽力做到最好,从来没有让任何人丢过脸。他很清楚自己在凑崎家是什么样的存在。
但,当恭连安的讯息跳进萤幕时,他就崩了。
原本压住的委屈突然整个倾倒上来,那一刻他才发现,自己其实从来没有习惯这一切。只是因为改变不了,所以选择顺从,选择沉默,选择让别人以为他什么都能承受。
「你知道吗?你妈妈来到学校,第一句话是问你有没有受伤……那一刻我好羡慕。」
恭连安一直静静地听着,直到那句话落下,他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攫住。
那股慍气涌上胸口,喷薄欲出,烫得他几乎没法呼吸。他指节微微收紧,整个人没动,脑海却倏然闪过那个词——
「央啊。」也许是太久没出声,也许是喉头还卡着那股压不下去的慍,恭连安的声音哑得发紧,「逃跑吧。我会一直在,所以,逃吧。」
「……嗯。总有一天,我会逃的。」
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,微亮。
除了大半是日文漫画与小说外,也注意到,另一侧放着不少参考书,夹着笔记与标籤。他知道恭连安成绩一直不错,这些努力的痕跡,也不是从哪里轻易复製来的。
他的目光缓缓上移,落在最上层那个立式相框。相框里的恭连安穿着蓝色道服,手里举着金色奖牌,站在两名笑得开怀的大人之间。他看起来比现在小很多,眼神却已带着某种坚定。
凑崎瑞央望了一会儿,神情有些出神。
这时,客厅传来门锁轻响。
再过几秒,房门被推开了。
恭连安有些匆忙地走进来,鞋还没完全踏稳就抬头往房间看。额前微乱的发被风撩得贴在额角,手里提着早餐袋,袋口还冒着一点热气。
一看到凑崎瑞央还站在房内,他脚步顿了下 。整个人松了一口气,那一瞬的笑容,带着刚卸下的担心,有点破绽,也很真实,还有清晨跑回来路上一直压在心口的某种预设——怕他回来时,凑崎瑞央已经不见了。
两人依旧像昨晚那样对坐,桌上的豆浆还冒着薄雾。凑崎瑞央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馀光落在对面的恭连安身上。
他停顿了一下,忽然开口:「你假日都很早起吗?」
恭连安正在拆着早餐袋,抬了抬眉:「没有今天这么早。但假日会去道馆练习。」
凑崎瑞央放下杯子,眉心轻轻动了下:「你会跆拳道?」
恭连安一愣,才反应过来:「那是巴西柔道。国小开始练的。」
「嗯。」凑崎瑞央轻声应了。
「那时很迷一本漫画,主角就是练巴西柔道的。」恭连安笑了笑,语气似在谈一件久远却还有馀温的往事。
凑崎瑞央嘴角翘起,低笑了一声,「某方面来说……你真的满执着的。」
恭连安眨了下眼,笑容慢了半拍才浮上来,「我一向是这样……一旦喜欢就会彻底忠于那些人事物,不太轻易改变。」
凑崎瑞央抬眼看他,眸光柔了几分:「这是你的优点。」
恭连安一愣,随即笑意被悄悄点燃。他夹起自己那块蛋饼,毫不犹豫地放进凑崎瑞央的盘子里,嘴角弯着,亮着一双眸子,彷彿那样的称讚,对他来说,比任何奖牌还重要。
恭连安将凑崎瑞央一路送到宅邸前。
那栋日式建筑静静立着。庭前的碎石静默、门框没有一丝变动。与昨日无异,却也因此更让人心烦。
他们站在墙边,风顺着走道缓缓吹进来。恭连安手插口袋,眸光微闪。
凑崎瑞央顿了下脚步,仍背对着他,「我很会处理这种事。」语气里没什么波动,却让人听得更不安。
「就是因为这样,我才不想让你回家。」恭连安声线压得很低,眉头紧了又松,压不住那股恼人的忧心。
沉默在他们之间久了一点,他才又慢慢开口。
「央啊,如果不想跟家里那些青蛙吃饭,就来找我。」
凑崎瑞央终究顿住脚步,依旧将背影拋给恭连安。沉默瀰漫在微醺的早晨中,将馀音尽数流放。
他始终直视凑崎瑞央的背影。
无声的相处总会淡化人们对时间的感知。在他因久未移动而脚部生出异感时,凑崎瑞央静静回头。
恭连安觉得,他不会忘记凑崎瑞央此刻的样子,也许会记一年,也许是十年,也许是一辈子。
那时日出的橘黄色映衬下有些苍白的脸有些倔强,眼底的两汪墨色晕有晶亮的水汽。唇线轻弯,只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,却比曾经任何一次佯作的笑靨更为动人。
他想起昨天的场景——凑崎瑞央走得决绝,没留半点眼神,连门一关,都像是划下某种界线。
凑崎瑞央回头了,静謐的微笑。
那短短一秒的回眸,比任何言语都来得靠近。
凑崎瑞央留了一点门缝,又缓缓带上。安静地、轻轻地。
恭连安还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侧。指尖微蜷,过了一会儿,他低低笑了下,才转身离开,脚步虽慢,踩在晨色里,微亮也微暖,终于轻了些。
这一次,比昨天轻松一点。

